【专题报道】人类终将战胜新冠疫情——访世卫组织突发卫生事件规划负责人迈克•莱恩

2020 年 8 月 18 日

自从今年1月下旬世界卫生组织针对2019冠状病毒病的暴发而密集召开新闻发布会以来,迈克•莱恩(Michael Ryan)这个名字在全世界变得耳熟能详。在每一场记者会上,在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的开场介绍之后,莱恩作为世卫组织突发卫生事件规划执行主任负责回答大部分来自世界各地新闻媒体的尖锐提问。无论这些问题角度如何,针对的是哪个地区的疫情,无论是有关疫苗或治疗方法,还是疫情防控中存在的漏洞,莱恩总是能以一名公共健康问题医学权威和国际卫生组织官员的身份,进行科学、客观、中肯和详尽的解答。他所传达的信息无疑影响着全球对新冠大流行的认知和公众舆论的导向。最近,联合国全球传播事务部负责人、副秘书长梅丽莎•弗莱明(Melissa Fleming)在她的播客《夜不能寐》中对莱恩进行了专访,从中您或许能对迈克•莱恩增加一些更深的了解,理解他为什么能在此刻胜任担当如此重任。请听联合国新闻黄莉玲的报道。

迈克•莱恩1965年出生在爱尔兰北部港口斯莱戈。大学时期,他在爱尔兰国立大学学习医学,最初研习的是创伤外科。

医生这个职业从根本上来说是一种人道主义工作,对此,莱恩有着切身的体会,甚至可以说从职业之初便因为这份职业和责任而出生入死。

1990年,莱恩与当时的女朋友、后来的妻子、同为医科学生的梅尔•康诺利(Máire Connolly)为支援巴格达的一所医院而前往了伊拉克。但不久就爆发了第一次海湾战争。

莱恩:“我实际上是在准备去澳大利亚悉尼的皇家阿尔弗雷德医院,去完成住院医生的培训。在此之前有三个月的时间,我被问道要不要去伊拉克的一家爱尔兰外科医学院的结对医院,去支持一个神经外科医生,他/她要去给伊拉克的儿童和其他人做手术。我说听起来很有趣而且令人兴奋。因此,我签署了合同,并计划几个月后飞往澳大利亚。但科威特受到了伊拉克的入侵,而我们全都成为了巴格达的人质。伊拉克几乎没有外国医生,伊拉克人也无法离开伊拉克求医。显然,在封锁和制裁之后,我们最终基本上继续在巴格达经营医院,有四、五个月的时间,这是一个充满挑战的经历。”

 

开发署伊拉克办事处图片/Abdullah Dhiaa Al-deen
伊拉克中部城市卡尔巴拉,疫情封锁期间,一名志愿者向当地家庭分发食品。

 

由于入侵科威特,伊拉克受到了国际社会的制裁,伊拉克从而将成百上千在该国的美国人和其他西方人扣为人质,以要挟这些国家不参加对其开展军事打击,这成为了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盾危机”之一。

莱恩:“我们的医院实际上被困在邮政总局的电信中心和总统府之间,电信中心成了主要的军事训练营,总统府靠医院这一边的墙顶上有一个很大的红十字。因此,我们可能处于整个伊拉克最敏感的一块土地上。他们没有把我们带到任何地方。这所医院本来是所有伊拉克人的治疗中心,但后来迅速成为了伊拉克精英阶层的特权治疗中心。因此,我们一方面当着人质,同时见到了一些曾在电视上看到的人和面孔,并且治疗、救护这些人。这真是一段令人感触颇深的经历。但老实说,我爱伊拉克人民,爱这个了不起的国家、了不起的人民。几个月之后,我们都很疲惫,当局决定让我们休息一下,但我们以为我们要被带去执行死刑之类的,因为我们被带上车,似乎是要去一个湖边营地休息,但是在途中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故,我的脊椎多处骨折。”

受伤后,莱恩面临艰难的抉择:是进行保守治疗,还是手术治疗。他最后选择了保守治疗,就是躺在特制的脊椎床上,让脊椎自然愈合。但当时处于战争时期,炸弹随时有可能从天而降,莱恩不能动弹无疑面临着巨大的风险。

莱恩:“那时,事态变得非常紧张。我们通过爱尔兰政府的外交邮袋安排了一种特殊的轻质玻璃纤维石膏空运到巴格达,就放在我的床边,如果有炸弹开始掉下来,我就得自己用石膏把自己裹起来,然后就能被移动了。因此,我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躺在床上看着我旁边的这种轻质石膏,想知道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我到底应该怎么样及时把自己裹起来。就是这样,但最终我们被释放了。”

由于当时爱尔兰议员、现任总统希金斯进行的谈判,莱恩和其他一些爱尔兰人侥幸获释。但他很难再回到创伤外科医生的职业道路,他尝试过,但发现身体吃不消,他无法像其他医生那样在手术台上给病人进行长时间的手术治疗。从此,他选择了传染病医学。

莱恩:“我在非洲工作过,也曾经以医科学生的身份在非洲旅行和工作过。 那时我很清楚,要么做一个外科医生,要么做一名出色的传染病医生,因为在许多发展中国家的环境中,在这两件事情上,似乎是医生可以发挥作用、带来改变的。因此,我进入了传染病领域,然后在96年加入了世卫组织。”

莱恩在世界卫生组织工作的每一天都在践行着自己的理想。他为消除和控制小儿麻痹症、麻疹、痢疾、霍乱、脑膜炎、裂谷热、禽流感、埃博拉和非典等传染病而在很多国家工作过,包括巴基斯坦、刚果民主共和国和乌干达等。2000年到2003年,他在西非,协调应对埃博拉疫情。

莱恩:“我第一次跟埃博拉打交道是一种让人汗毛倒树的经历。但你也学得很快。我见过同事在实地死于埃博拉病毒,我见过同事暴露于埃博拉,而且知道他们快要死了。看到死亡,看到有人在你眼前几天就不行了,这是我真正的恐惧。在有疫苗和治疗药物之前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失去了同事,这太难了。最可悲是看到一些国家的医生和护士由于没有适当的个人保护装备而死亡,那才是真正的悲剧。如果获得正确的装备和培训,我们99%的工作都是非常安全的。”

莱恩为世卫组织的工作而到处奔波,即使是在位于日内瓦的总部工作时,也非常繁忙。2019冠状病毒病暴发以来,他更是一周7天都在工作,有时一天工作长达18到20个小时。自从今年2月25日以来的近半年时间里,他还一次都没有见到过自己的三个孩子。对于他年迈的母亲,他有着更多的歉意。

莱恩:“我母亲80多岁了,但她很会用短信和FaceTime,还有其他好多东西,每当我现在旅行时,她都会跟我保持联系。所以我总是有一颗海洋之星,一颗代表海洋、代表着游子的星。这很难,对父母也很难。联合国系统有很多人,他们为我们所做的工作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与家人在一起的时间非常少。而且,当他们遇到麻烦时,他们的家庭遭受的痛苦往往超过他们本人。这是全世界联合国工作人员所做出的无人知晓的牺牲。我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但有时候我认为我们的家人做出了比我们更大的牺牲。”

我们一定会战胜新冠大流行。我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人,我们的运营主管称我为病态乐观主义者。我的确保持乐观的精神。带给我最大希望的是人,有才智、有决心、拒绝放弃的人,无论人类面对什么仍然关心他人、超越自我的人。---世卫组织突发卫生事件规划负责人迈克•莱恩

莱恩的父亲是一名航运货船上的海员。儿时,父亲给他讲述的有关缅甸曼德勒或者悉尼港的故事,还有父亲寄回来的明信片和照片,让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幻想。他的叔叔也曾在60年代在刚果执行过维持和平任务。但对莱恩而言,影响最大的还是来自于母亲。

莱恩:“我爸爸是我爱旅行的部分原因,但最重要的可能是我妈妈。她很年轻就当了寡妇。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她在20世纪70年代的爱尔兰活得那样坚韧不拔,我不知道自己和我的兄弟们现在会在哪里。她非常努力地保护我们,在困难的情况下养育我们。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是我灵感的源泉。 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士,非常活跃,现在仍然开着她的跑车在爱尔兰的老街上穿梭。”

2019冠状病毒病是在互联网时代出现的第一次疾病大流行。应该说在信息如此迅捷的时代,有关疫情的科学知识应该传播得非常快。但事实似乎恰恰相反,在信息高速路上充斥着大量的虚假信息和错误信息。在莱恩看来,这些错误信息跟病毒一样有害。

莱恩:“沟通渠道的数量和可用性呈爆炸式增长。我参与了如此多的流行病应对工作,在所有流行病中,在地方层面,都有传言、错误信息和虚假信息。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这一直是传染病对人类产生的影响的一部分。在中世纪的瘟疫中,人们相信这是上帝的愤怒。在结核病和其他疾病中也有同样的情况,我们看到了如此之多的污名和错误信息。最新的例子是艾滋病毒,围绕艾滋病出现了大量错误和虚假信息,乃至直接的歧视。因此信息被扭曲、操纵和误解不是新鲜事,新的是渠道的数量,以及可以通过如此多的不同系统推送大量信息的事实。可以有效地操纵信息的方式令人难以置信。信息流行病的破坏性与流行病本身一样糟糕。”

人们现在都在期待着新冠疫苗早一点诞生,但莱恩提醒人们,迄今为止,人类只消除了一种传染病,这就是天花。其他诸多的传染病都有疫苗,但遗憾的是我们并未能消除这些疾病,包括麻疹、小儿麻痹症等等。因此,疫苗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工具,但“拥有疫苗并不意味着胜利”,同冠状病毒的斗争毫无疑问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莱恩:“疫情将持续更长的时间,我们必须在这整个马拉松期间保持努力。人们受够了封锁,也受够了限制,而且很多人和很多机构都变得非常疲惫。这让我感到担心,因为我看到自己的同事很累,我自己也很累,但我们不得不坚持更长的时间。如果我们不能尽快获得有效的疫苗,如果我们有了疫苗以后不能有效、公平地提供疫苗,我们也要面对同这种病毒的漫长战斗。但我担心我们可能没有足够的耐力来维持这种努力。”

 

世界银行图片/Henitsoa Rafalia
马达加斯加的一处新冠病毒检测点。

 

尽管莱恩提醒人们不要过度依赖很有可能在半年后就将诞生的疫苗,而是要通过综合防控措施来应对疫情,但他仍然坚信,终有一天,人类能够战胜2019冠状病毒病。

莱恩:“我们一定会战胜新冠大流行。我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人,我们的运营主管称我为病态乐观主义者。我的确保持乐观的精神。带给我最大希望的是人,有才智、有决心、拒绝放弃的人,无论人类面对什么仍然关心他人、超越自我的人。我们似乎总是通过人类的才智、直觉、社区意识和对彼此的责任感找到出路。我只是希望,当我们摆脱新冠大流行时,我们不要忘记,是我们现在的团结和集体反应消除了这种病毒。这是我们一起实现的,是人道主义合作,是科学合作,是社区团体,是给前线工作者提供食物的人,是拜访老年人以防止他们失去社交联系的孩子,是现在的每一个应对2019冠状病毒的工作者。”

黄莉玲,联合国纽约总部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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