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地球上最不可能的工作变成一个可能的使命”——潘基文离任前接受专访

2016 年 12 月 22 日

联合国第七任秘书长潘基文即将在12月31日结束10年的任期。在这10年期间,全球经历了金融和经济危机,目睹了最年轻的国家南苏丹的独立和随之而来的危机、中非共和国的族裔间暴力、海地的霍乱和西非的埃博拉疫情、乌克兰东部的冲突、中东地区持续的动荡以及叙利亚在冲突中越陷越深的悲剧……与此同时,世界各国在联合国的号召下通过了未来15年的全球发展蓝图——可持续发展议程,并停止了对气候变化的怀疑和对责任的推卸,果断地通过了《巴黎协定》。作为全球最大的政府间组织的“掌门人”,潘基文在离任前接受联合国新闻专访时回顾了这不平凡的十年。

当联合国第一任秘书长特里格夫·赖伊(Trygvie Lie)欢迎他的继任者达格·哈马舍尔德(Dag Hammarskjöld)时,赖伊说:“欢迎,达格·哈马舍尔德,欢迎你接手这个地球上最不可能的工作。” 潘基文秘书长在任已经近十年。他现在对赖伊的话有什么感触呢?

潘基文:“为这个伟大的组织服务,我非常荣幸。我的座右铭是,我要将这个‘最不可能的’工作变成一个‘可能的使命’。我在过去十年中一直在努力,投入了所有的时间、热情和精力。但坦率地说,实际上,在即将离开之际,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实现。我们需要全球更加团结,更加有同情心,但我们没有能够看到这些。但与此同时,我们实现了非常重要的愿景,例如涵盖了所有人的可持续发展目标和气候变化《巴黎协定》。与此同时,我一直致力于改善性别赋权。当我第一次成为秘书长时,高级职位中只有几名女性工作人员。但我一直在努力任命许多有能力和有决心的妇女担任高级职位。”

作为联合国的掌舵人,潘基文认为在过去的十年中,联合国最大的成就是达成了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和气候变化《巴黎协定》。他表示,这是所有会员国和联合国富有风险精神的工作人员共同努力的结果,而不是秘书长一个人的能力或意愿能够达到的。

那么回顾过去十年,潘基文最大的失望又是什么呢?

潘基文:“根据我作为秘书长在过去十年中处理许多热点问题过程中的观察,所有这些问题和冲突都不是由人民造成的。不幸的是,我不得不说,这些冲突大多是领导人造成的,因为这些领导人对《联合国宪章》的目标和理想、对基本的人权没有坚定的承诺。这就是为什么人们非常愤怒和沮丧,会站起来反对他们的领导人。如果所有这些领导人对自己的人民表现出更多的团结、理解和同情,我们这个时代的冲突就会减少。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敦促领导人:请把公众利益置于一切之上,置于你们个人的、狭隘的或区域的观点之上。”

联合国秘书长的责任非常重大,任务非常艰巨,工作量及其繁重,还有大量的时间花在旅行中。秘书长的工作还会受到会员国和公众的公开评估和批评。对此,潘基文秘书长如何面对呢?

潘基文:“秘书长的工作的确非常艰难,非常困难。但是,无论有什么样的困难或挑战,只要你有坚定的承诺,专注于你的工作,并保持平衡,我认为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同时,这些工作也不是我单独能做到的,但当我们团结起来,就没有什么是不可逾越的。许多人需要我们的帮助:人们不必要地死亡,人们正在遭受迫害……我深感感谢我们日夜在冲突和人道主义灾难现场的工作人员,没有他们,可能会有更多的人死亡。”

经过十年漫长的任期,潘基文卸任后对于秘书长的位置最怀念的会是什么呢?

潘基文:“退休后,我首先要摆脱所有这些沉重的紧张局势。但我的心也永远不会离开这个组织。我最想念的将是我们的工作人员为人类表现出来的团结精神。他们是无私的人、坚定的人,他们只是为了世界人民所赋予的使命而工作。”

在离任之前,潘基文对世界领导人和公众有着怎样的寄语呢?

潘基文:“当你成为一个国家、社区或组织的领袖,无论是小是大,你需要记住:首先,你不是唯一的,你必须非常仔细、认真和真诚地听取人民或工作人员的声音。你必须倾听他们的困难、愿望和挑战。这是非常重要的。而且你必须把自己的利益置于公共利益和共同利益之后。我学到的一条儒家教义是: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你真的想让你的家人和谐,你必须用真心。”

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即将在1月1日从潘基文手中接过秘书长的职位,在离任之前,潘基文对古特雷斯有些什么建议呢?

潘基文:“当你成为任何组织的领导者时,一开始通常都会充满了激情 :‘我要做这个,我要这样那个,我不会有问题,我有信心’。但根据十年的经验教训,我认为这种激情应当伴随着同情,对别人的同情。每个人都有激情,特别是年轻人和一些非常有雄心的领导者,但同情更重要,因为有数亿人需要联合国的支持。我知道古特雷斯先生是一个诚实的人,一个充满同情心的人。在他作为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的十年里,他已经表现出同情心和领导力。我非常感谢会员国选择了这样优秀的人作为我的继任者。”

潘基文的孩提时代是在战时和战后的韩国度过。联合国提供的食物配给曾使他免于饥饿。回顾人生旅程,潘基文从一个受益于联合国工作的孩子成长为这个组织的领导者,他有什么样的感想呢?

潘基文:“回顾我72年的生活,我想我很幸运。当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前出生时,每个人都很穷。不久,韩国遭到朝鲜的攻击。当时,联合国派遣了部队,并提供了人道主义援助。没有联合国,我今天不会当秘书长。在我年轻和作为公务员的过程中,韩国经历了一个非常贫穷的经济和社会发展阶段,但韩国得到发达世界的大量声援和支持。成为秘书长以来,我一直在努力地表明,不应再有男孩和女孩必须经历如此艰难的挑战。在我遇到困境中的孩子时,我告诉他们,‘不要绝望,我曾跟你一样,你也可以跟我一样,你可以成为联合国的秘书长。不要绝望,因为我们跟你在一起,就像联合国65年前跟我在一起一样’。为联合国的人权、发展以及和平与安全事业服务是我莫大的荣幸。但同时,我很抱歉地说,这个世界现在并不和平。当我12岁时,在匈牙利,人民起义反对苏联的压迫。当时,我代表我的同学们宣读了一份声明:‘请帮助匈牙利的年轻人和孩子’。在我担任秘书长期间,我希望我不会收到来自世界各地年轻人的这种呼吁。但不幸的是,即使在今天,我仍然收到来自很多人的很多呼吁和信件。”

秘书长的工作可以用“繁忙至极”来形容。在过去十年中,潘基文在工作之外的家庭和个人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潘基文:“家庭是核心的核心。家庭是起点,没有家庭这个核心,就没有社区,没有国家,没有世界。家人间的爱和支持是起点。我要向联合国的工作人员致敬,他们有自己的家庭,有时他们必须因为工作而牺牲家庭义务 。为此,我深表感谢。我也感谢我的妻子和孩子。但是,只有这种承诺和对他人、对人类的牺牲精神,我们才能使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离任之后,潘基文还有什么职业上的打算呢?

潘基文:“对此,我很开放。作为一位前秘书长,我当然学到了很多教训。只要有必要,我将不遗余力地对我的国家,或者我的祖国之外的更广泛的社区做一些事情。我认为任何一位前任秘书长为了共同的事业提供支持都是适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