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报道】对泥土的深情——记世界粮食系统峰会特使卡里巴塔

2021 年 4 月 14 日

五十多年前,在乌干达的一个难民营,一群孩子在树下的露天课堂上课,一个小女孩被要求站起来大声朗读,这让她觉得局促不安。哺育这个小女孩长大成人的是难民营土地上出产的豆子、玉米和牛奶,这让她对土地产生了深厚的感情。那时,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小女孩后来会成为卢旺达的农业部长,如今领导着一场意义深远的非洲绿色革命,她也因此被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选中,担任2021年世界粮食系统峰会的特使。她就是非洲绿色革命联盟主席艾格尼丝·卡里巴塔(Agnes Kalibata)。最近卡里巴塔接受了联合国负责全球传播事务的副秘书长梅丽莎·弗莱明(Melissa Fleming)的采访。请听联合国新闻黄莉玲的报道。

 联合国将在今年初秋召开一次意义重大的历史性会议——世界粮食系统峰会,探讨如何改变世界生产和消费粮食的方式,减少粮食系统的温室气体排放,同时消除在21世纪不应存在的饥饿现象。领导这次峰会的是秘书长世界粮食系统峰会特使艾格尼丝·卡里巴塔。很多人不知道,卡里巴塔生命最初35年的身份是一名生活在乌干达的卢旺达难民。  

卡里巴塔:“在卢旺达独立时期发生战争后,我的家人离开了卢旺达,来到乌干达成为了难民。在我出生的那一刻,我的父母才刚刚抵达乌干达三个小时。很幸运,联合国难民署为我们这群难民购买了土地,这种情况并不多见。我的父母因此可以耕种,我父亲学会了种地。我人生一些最早的记忆就是他卖粮食给邻居。土地给予了我们体面的农村生活。生活里当然有困难。后来才有学校,医院来得更晚一些。但我又很幸运:父亲懂医。他知道哪些植物可以治疟疾或其他什么病。在学校里,我们像其他孩子一样玩耍,跳来跳去;周末,我们去收集柴火,采野浆果吃。因此,直到我上中学,环顾四周,我觉得自己的养成是良好。我对我们能够拥有土地这件事非常感恩,大多数难民都没有这么幸运,土地完全让我们的社区安顿了下来。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变得像乌干达人,学会了那里的语言,开始接受乡村生活并且融入了当地。” 

卡里巴塔的父亲是一个非常具有企业家精神的人。他曾当过老师、机械师、医生,他是卢旺达最早受过教育的人之一。 

卡里巴塔:“在我对周围的世界还懵懵懂懂的时候,父亲就确保我学会阅读。我的学校只是一棵树,我们就坐在树下。我们的老师是在卢旺达辍学的一些孩子。后来,在我10岁那年,难民署给了我们一所学校,一栋真正的建筑物。他们开始给我们派老师。因此,我真的很幸运,我能够接受任何农村孩子可以接受的教育,但生活是典型的难民环境。” 

卡里巴塔的父亲去乌干达北部买了抗病性强、产奶多的优良奶牛回来饲养。牛奶也成了卡里巴塔和兄弟姐妹们重要的营养来源。  

 

世界粮食系统峰会特使卡里巴塔与女农民交谈
联合国粮食系统峰会图片
世界粮食系统峰会特使卡里巴塔与女农民交谈

 

卡里巴塔:“我父亲去放牛吃草的时候会路过正在上课的我们——在树下上课的我的班级。然后他会告诉老师:对不起?你能请她站起来朗读吗?我就得在所有人面前站起来朗读。这实在太尴尬了,但他就是那样,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想让我变得坚强,让我顶住这种压力。他也会在学期末检查我的学习报告。后来我被乌干达最好的女子学校录取,而且我获得了难民署的奖学金。在那个时代,我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够获得难民署奖学金的孩子之一。我由此走了出来。” 

直到卡里巴塔离开难民营、就读于乌干达最好的女子中学,她才开始意识到自己是难民,以及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究竟意味着什么。  

卡里巴塔:“那是一所天主教女子寄宿学校。周围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我问自己:在这里我怎么一个人也不认识呢?我开始意识到,我能在那里上学是因为有人为我付了账单。和我一起长大的孩子大部分都留在村子里。我明白了,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实际上是一个在乌干达的难民。我的伙伴们来不了这所学校,因为他们的父母无法为他们支付学费,这让我感到很伤心。我开始感到一种责任。我想要回去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即使到了现在,想起这些事仍会让我变得哽咽。那么多的孩子无法走出难民营,这到今天仍一直困扰着我……仅仅一、两年后,我回去看我的朋友,他们已经结婚、生孩子,我跟他们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已经无关了。我突然意识到,是的,我们是真正意义上的难民,有些东西我们可能就是得不到。” 

卡里巴塔被录取的消息让父亲大喜过望,他买了啤酒来庆祝,这是卡里巴塔第一次看到父亲喝啤酒,她永远忘不了父亲脸上那无比的快乐和兴奋。她也很兴奋,这样一来,父亲就可以用辛苦挣来的钱送兄弟姐妹们去上学。 

卡里巴塔:“这是一所非常高级的精英学校。他们寄给我的录取通知有一个5页长的携带物品清单。其中一项我们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无法理解——带三脚插头的烙铁……我从未见过电熨斗,我知道什么是烙铁,但是我不理解什么是三脚插头。村里一个人也不明白。但是大家都很兴奋。我父亲凑了些钱,带我去购物。我买了两件衣服,两双鞋子,但这些鞋子就像拖鞋一样,穿上脚就滑掉。我还买了床单之类的。这些东西装满了一个袋子。我觉得自己好有钱啊。” 

就这样,卡里巴塔从难民营步行12公里去坐火车,三天后,抵达了一个陌生的城市——首都坎帕拉。 

卡里巴塔:“我现在都还记得当我走进女校长的办公室时,她脸上的表情。她说,你这是来上学吗?我说,是的,我是来上学的。她说,那好,坐下来,你的东西在哪儿?我说,这些就是我的东西。我给她看了我的包。她说,手提箱在哪儿呢?我说,我没有带手提箱,你们说有床垫、有毯子,没必要带箱子。她说,那好吧,她没有让我气馁。她是个爱尔兰修女。她问我,那你是怎么到这儿的?我告诉了我的求学旅程:坐了三天的火车到的坎帕拉。她看着我说,喔。我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这个孩子能在这里待多久。我没觉得什么,直到我开始看到其他孩子带着四个或五个手提箱来了,我才明白她当时为什么感到震惊。” 

全新的环境让卡里巴塔茅塞顿开,但同时也分心不已。她好奇地观察周围的一切。看看别的孩子穿什么衣服,她们是如何的精致,她们又怎么说话……有一天,她看到一个孩子将一整个面包扔进垃圾桶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卡里巴塔:“第一学期结束了,他们给了我一份报告。我的成绩不好。校长说,艾格尼丝,这是不可接受的,40个学生里你排名35;如果到年底还是这样,你就得离开学校;这是一所竞争非常激烈的学校。从那时起,我在班上一直排名前10%。我下定决心:我可以做得更好,我绝不能让父亲失望。” 

学校有访问日,父母会来探望孩子。卡里巴塔从来没有过访客,她知道父母不可能远程坐火车来看她,因此她并不难过。但是,每逢访问日,学校就不会做饭,她就得饿着肚子睡觉。 

随着年龄的增长,卡里巴塔也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不同于乌干达人的“卢旺达难民”。 

卡里巴塔:“我记得第一次申请护照时,那个人告诉我,但是你不是乌干达人。我说,我不是乌干达人是什么人?我出生在这里。他说,不,你是卢旺达人。我说,但是我的父亲像乌干达的父母一样纳税;为什么那些孩子是乌干达人而我不是?那人还是说,因为你是卢旺达人……还有一次,我被看守一个设施的军人拦住。他说,你,卢旺达人,站住。我停下来说,为什么?他说,你从哪里来?我说,我从学校来。他说,但是你是卢旺达人。我说,不是。我必须撒谎。我知道乌干达有些部落的人看上去很像卢旺达人,所以我就说,我是某个部落的。他说,哦?……正在这个时候,来了一名警察。他说,嘿,你跟我是一个部落的。就在那一刻,我确信,如果那个警察当时没有出现,我100%地会被强奸。因此,那些事开始让我们觉得我们不属于这里,这些人不喜欢我们。” 

卡里巴塔最后以优异的成绩从中学毕业,并顺利地进入了大学。家庭的农耕生活让她对粮食、对农业有着深厚的感情,于是她最终选择了农业科学。所幸的是,她再也不用为学费发愁,因为那个时候乌干达的大学是免费的。后来,她在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资助下攻读了硕士和博士学位。  

那是1998年。卢旺达1994年发生了大屠杀,1996年政府被推翻,之后在乌干达的难民开始返回。卡里巴塔也在其中,并在考虑自己可以为卢旺达做些什么。 

 

联合国秘书长2021年粮食系统首脑会议特使艾格尼丝·卡里巴塔参观一家超市
联合国粮食系统首脑会议图片
联合国秘书长2021年粮食系统首脑会议特使艾格尼丝·卡里巴塔参观一家超市

 

卡里巴塔:“回到卢旺达后,我拜访了在乌干达时就认识的农业部长。她告诉我他们的世界银行项目面临挑战,这个价值4800万美元的项目将会因能力不足的问题而不得不关闭。我说,真的吗?有4800万美元可投资于我所目睹的这种贫困,而这笔钱还保不住?她说,是的,我们有挑战。我记得1996年我第一次来卢旺达的时候,经过乌干达边境后,就一直在往上走,一直往上,你会看到所有这些山脉。我看到路边的孩子们,看他们的穿着。即使在乌干达,即使我在乌干达的农村长大,我一生也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贫困。想到这些,我就跟部长说,如果我放弃研究工作,您会给我这份工作、以免失去这笔钱吗?她说,你先把简历给我。几天后,我被告知我得到了这份工作。” 

卡里巴塔从小吃父母在难民署给予的土地上耕种的粮食长大。母亲总是说,卢旺达的土豆更好吃,卢旺达的玉米更甜……以前她总以为这是母亲思乡的缘故,现在她明白了,作物在高海拔的卢旺达山地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成熟,这些作物在较长的生长周期里吸收了更多的营养,从而滋味更好。接手世行项目后,她明白她需要做什么。  

卡里巴塔:“卢旺达大体是个农业国家,因此将农业作为转型的机会绝对是重要的。我开始打电话说,我需要种子,我需要能够改变人们生活的优质种子。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农民脸上的表情由于用了好种子而得到好收成时的那种释怀更让我感恩的了。这让我着迷、上瘾。我们在五年的时间里将贫困人口减少了约12%,我们减少了饥饿。但最重要的是,人们脸上的笑容无处不在,所以我们做到了。” 

这就是卡里巴塔成为卢旺达农业部长的开始。她的父母也随返乡大潮回到了卢旺达。她明智的父亲后来在99岁高龄去世。父亲一直以她为自豪,但他或许不会想到,当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决定在2021年召开粮食系统峰会时,他的女儿艾格尼丝·卡里巴塔当之无愧地被任命为峰会特使。 

秘书长古特雷斯召开这次峰会的初衷意味深远。他说:“今天,全世界每年浪费超过10亿吨粮食,而同时饥饿却在继续增加,这样的现实令人无法接受。改变生产和消费方式,减少温室气体排放,时不我待。粮食系统转型改造对于实现所有可持续发展目标至关重要。作为人类大家庭,实现零饥饿世界是我们的当务之急。” 

卡里巴塔:“粮食系统是确保我们实现零饥饿努力的一部分,零饥饿并非不可能,我亲眼目睹了这种可能性。粮食系统峰会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去帮助人们了解,无论在任何地方,气候变化正在影响着社区,它带走了一切,这是不可接受的。我们必须努力帮助这些社区面对气候变化,建设抗御力和适应性。我们彼此相连,新冠疫情毫无疑问向我们展示了这一点,但在新冠之前,我们就是彼此相连的。一个地方砍树烧木炭会影响到另外一个地方的人。世界已经到了我们的星球再也不能承受的地步了,而今天受苦最深的人甚至不了解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或者这是如何发生的。我不能让这些社区失望。这些人就是我,就是我的父母。人们应当明白,我们没有其他选择,我们只有一个选择,这就是纠正粮食系统的运营方式和我们对待环境的方式。我们的星球可以照顾自己,它会扔掉我们所有人并继续前进。但这是我们想要的吗?不是,我们是人,我们有很强的创造力,我们走了这么远,我们需要缩小规模,与我们的世界和谐相处。” 

黄莉玲,联合国纽约总部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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