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报道】“我是一个移民”——在美异乡人的故事

2021 年 2 月 5 日

美国总统拜登近期签署三项行政令,改变特朗普政府时期的强硬移民政策,要求确保合法移民制度符合本届政府促进“融合与包容”的目标。此举受到联合国难民署与国际移民组织的欢迎,也再次引发了对于在美移民生活和经历的关注。国际移民组织此前采访了多位从世界各地移民到美国的年轻人,以及在美国出生的第二代移民后裔,请他们讲述自己的成长故事。请听联合国新闻钱思文的报道。

法鲁克:911之后,同学叫我“回奥萨马那儿去!”

法鲁克(Farooq)的父母来自巴基斯坦,身为第二代移民的他在纽约皇后区人称“小印度”的杰克逊高地和艾姆赫斯特出生长大,乌尔都语是他的母语、伊斯兰教是他的宗教。

法鲁克说,虽然在911之前,别人也常会取笑他,说他“浑身一股咖喱味”之类的,但大多都是轻松的开玩笑,也从不会有人拿他的宗教信仰做文章,但911之后,情况一下子改变了。

 

巴基斯坦裔二代移民法鲁克回忆起911事件后遭遇的敌意。
移民组织视频截图
巴基斯坦裔二代移民法鲁克回忆起911事件后遭遇的敌意。

 

法鲁克:“我对911的记忆非常清晰,可能比一生中的任何一天都要清晰。我记得911之后的第一天返校上课是在9月14还是15日,我的一个同学,之前还一直是我的好朋友,但那天就突然变得非常敌对,对我充满了仇恨。我记得他一见到我,就一边喊着‘回奥萨马那儿去’,一边把一个玻璃的饮料瓶往我头上扔。”

法鲁克说,自己从小就打篮球,所以反应还算敏捷,一下就闪开了,并没有被玻璃瓶砸中,但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奥萨马是谁。

法鲁克:“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奥萨马的名字,还以为是学校里的哪个老师,我到处问别人,奥萨马是谁啊,我的朋友叫我回去找他什么的。直到那天下午我才知道,原来奥萨马·本·拉登是个恐怖分子。我都不知道恐怖分子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什么是塔利班、什么是基地组织、反恐战争、极端主义、瓦哈比主义,这些我都是第一次听说。”

 

世卫组织欧洲区表示,移民与难民的人数受到低估,其医疗需求未能得到充分满足。
世卫组织图片
世卫组织欧洲区表示,移民与难民的人数受到低估,其医疗需求未能得到充分满足。

 

法鲁克表示,拥有类似经历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法鲁克:“911之后,我猜大概每一个穆斯林、阿拉伯还有南亚裔移民家庭的父母,都跟孩子谈了话,告诉他们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主要就是为了尽可能地融入其他人,不要让本地人觉得我们会对他们构成什么威胁。我家也一样,我还记得父母告诉我,和其他穆斯林孩子见面打招呼的时候,要说‘嗨’而不是平时会说的‘色兰’(Salam),如果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就说叫‘弗兰克(Frank)之类的。不过我并没有这样做。”

 

奥莫罗拉:冬衣和猴子

来自尼日利亚的奥莫罗拉(Omolola)第一次遭遇到所谓的“刻板印象”是在高中时期,一个同学跑来问她说,非洲是不是有很多丛林,大家是不是都住在小木棚子里。

奥莫罗拉:“当时我心想,啊,没想到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了。我回答说对啊,我们就是住在小木棚子里,而且棚子还建在树上,想回家还得先爬树。家里的电也不是靠太阳能板给的,而是有许多经过训练的猴子,它们一刻不停地踩着小轮车,带动电表发电,热水也是靠猴子提供的。所以在动物园里的猴子其实是幸运的,因为它们不用一辈子辛苦地踩小轮车……我当然是在开玩笑,其他人听出来之后也一直跟着嘲笑那位同学,当时他脸上的表情非常难堪。”

 

第一次来到深冬的美国中西部,奥莫罗拉不得不把行李箱里所有的衣服都套在身上御寒。
移民组织视频截图
第一次来到深冬的美国中西部,奥莫罗拉不得不把行李箱里所有的衣服都套在身上御寒。

 

奥莫罗拉说,这件事情也给她上了一课。

奥莫罗拉:“我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太刻薄了。那是我第一次明白自己和别人有些不一样,也是第一次意识到,面对美国人对于其他国家的不了解,面对一些人的无知和歧视,我是可以讽刺挖苦,但也可以抓住机会多向那些人介绍我的国家和我的文化,从那天开始,我一直都选择后者。无知不是恶意的借口,我恶声恶气地嘲笑他们,就和他们嘲笑我一样无礼。”

 

巴拿马的一个移民接待中心内,一名来自塞拉利昂的年轻母亲抱着婴儿。
© 儿基会图片/William Urdaneta
巴拿马的一个移民接待中心内,一名来自塞拉利昂的年轻母亲抱着婴儿。

 

而让她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美国人”的,则是一件留了十多年的冬衣。

奥莫罗拉:“我是在一月中旬从尼日利亚飞到了密歇根,机场外面一片银白,满眼都是积雪。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雪。当时我没有毛衣,身上就穿了一件T恤和一件薄薄的外套,行李箱里也全是热带气候里穿的衣服。刚踏出机场大门,寒风就立刻把我吹了回来,我打开行李箱,真的是把里面所有的衣服都套到了身上。出了机场,我和姨妈第一站就直奔商场,去给我买冬天穿的外套。当时买的那件冬衣,我一直穿了十多年都没有丢。最后终于丢掉那件衣服的时候,就好像是一个转变的信号,好像是丢掉了过去的那个我,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移民了,我生活在美国,生活在美国的社会体系里,我不是一个来美国旅游的尼日利亚人,我是一个美国人了。”

 

费雷什特:没有人愿意离开自己的祖国

为了躲避塔利班时期的战乱,费雷什特(Fereshteh)的家人从祖国阿富汗逃到邻国伊朗,成为了难民。费雷什特出生在伊朗,父母给她取了这个美丽的名字——费雷什特在波斯语中是“天使”的意思——然而难民的生活远不如天使这般美好。

费雷什特:“那时候我们家没什么钱,所以穿的都是别人给的旧衣服。我一直很讨厌这样,一点也不想穿着这种衣服去上学……(流泪哽咽到说不下去)当时我还是小孩子,当然想要穿漂亮的新衣服上学,穿旧衣服让我觉得很羞耻……我也不敢告诉别人我是阿富汗人,因为‘阿富汗人’是许多伊朗人用来骂人的话。在我整个上学期间,学校里的同学,甚至连我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我是阿富汗人,因为我不希望别人瞧不起我、可怜我,或是对我说难听的话。”

 

费雷什特表示,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没有人愿意离开自己的祖国。
移民组织视频截图
费雷什特表示,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没有人愿意离开自己的祖国。

 

费雷什特与家人在伊朗度过了16年,直到塔利班政权倒台后才返回阿富汗。她在那里生活了十年,获得了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并作为教师在大学任教。为了寻求进一步深造,她在家人的支持下只身移民来到了美国。直到今天,她仍然记得第一次在纽约肯尼迪机场入境时的忐忑。

费雷什特:“因为我带着头巾,又是阿富汗人,所以在过海关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说不定会被稍稍为难一下,海关人员对于我的证件可能也会看得格外仔细,之前我也去过其他的国家,对于这种情况已经习惯了。但是,在肯尼迪机场的入境大厅排队的时候,我还是非常紧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证件递了上去,当时我用的是学生签证,同时还在给一家非政府组织帮忙。入境处的官员看了看说,啊,你是计算机硕士啊,我说对啊对啊,他又问我,你来美国想做什么,我就跟他解释说,我想来学习,然后想办法帮助更多的阿富汗女孩学会编程,他听了之后笑着说,欢迎来到纽约,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恐怖组织“伊黎伊斯兰国”猖獗时期,伊拉克北部收容雅兹迪人的难民营。
Reza / Webistan
恐怖组织“伊黎伊斯兰国”猖獗时期,伊拉克北部收容雅兹迪人的难民营。

 

在美国,费雷什特成功完成了学业、找到了工作,并在2015年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在她的家乡、阿富汗第三大城市赫拉特,开办了第一所专为女童提供电脑编程培训的学校。她说,移民和难民并不想抢走本地人的工作,而是希望与本地人共同努力,一起创造更多的发展机遇。

费雷什特:“除非别无选择,否则没有人会愿意离开自己的祖国。战争之下没有未来,战乱国家的人会背井离乡,就是为了寻求一个更好的前景,今天的难民可能就是明天的总裁、医生、工程师……把这些人拒之门外,就相当于是在扼杀希望、扼杀机会,扼杀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希望大家明白,移民和难民并不是要来抢走本地人的工作的,我们只是希望能够成为社会的一份子,和所有的人一起,共同创造更多的工作和更多的机会、共同为了一个更好的明天而努力。”

更多来自世界各地移民的亲身讲述,请点击国际移民组织“我是一个移民”(I Am A Migrant)网站。如果同样身在异乡的你有意分享自己的故事,也可通过首页的“参与”功能上传。

钱思文,美国纽约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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