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杯水看全球饮用水安全挑战 ——专访水质保障专家廖红博士
健康及卫生
每天早晨，当我们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进杯中，我们几乎不会停下来想：这杯水真的安全吗？它来自哪里？经历了什么样的旅程，来到我们的家中？如果有一天，干净的饮用水不再是理所当然，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对于全球数十亿人来说，这并不完全是一个假设。确保人人享有安全饮用水和环境卫生，是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的核心目标之一。然而，随着气候变化、化学污染和基础设施老化加剧，安全饮用水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自来水和瓶装水，到底哪个更安全？烧开水能去除微塑料和“永久性化学物质”吗？如果住在老旧公寓，又该如何判断家里的水是否安全？《联合国新闻》为此对威立雅北美公司水质保障主管廖红博士进行了采访，来同我们聊聊饮用水与健康、环境和未来的关系。
四大挑战
廖红表示，全球水资源正面临气候变化和环境污染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挑战，而这些挑战最终都会转化为公共卫生问题。她认为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廖红：“第一，是全球水资源短缺不断加剧。 联合国今年年初提出，世界已经进入了“水资源破产时代”，也就是说，人类对淡水的需求已经超过了自然系统的恢复能力。世界卫生组织估计，全球仍有约22亿人无法获得安全饮用水，35亿人缺乏安全卫生设施。这意味着许多人不得不使用受污染的水源，霍乱和痢疾等水传播疾病仍然威胁着数亿人的健康。
第二个趋势是新兴化学污染的增长。现代水资源日益受到新兴化学污染物影响，例如美国90%的饮用水含微量PFAS（永久性化学物质），这些物质难以自然降解，也可能在人体内长期累积，与内分泌紊乱、生殖和免疫系统损伤以及某些癌症风险增加有关。
第三个方面是极端气候（洪涝和干旱）削弱供水与卫生设施。洪水致污水溢入饮用水系统，滋生胃肠道病原体；干旱则减少水量，妨碍基本卫生习惯，增加呼吸道和热带疾病风险。
第四个方面是家庭基础设施老化与公平性问题。即便在美国，许多社区因设施陈旧、更新滞后，水质不达标，影响数百万人饮水安全。”
自来水还是瓶装水？
全球水安全面临的挑战，最终都会回到我们喝的每一杯水。打开水龙头，我们真的可以放心饮用吗？面对自来水和瓶装水，我们又该如何选择？
廖红表示，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但从她的角度看，自来水其实是更佳的选择。因为其受美国环保署严格监管，检测频率比瓶装水要高得多；而瓶装水由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监管。很多报告表明，有很大一部分瓶装水，就是自来水加入了精制的包装。从环境保护的角度，自来水对环境的影响是比较小的。
廖红：“自来水走管道，几乎没有包装浪费，碳足迹轻得基本上可以不计算；瓶装水从塑料生产到加工、长途运输，每一步都在消耗能源，一次性塑料瓶子更是填埋场和海洋污染的“头号帮凶”。自然资源保护协会的一个研究报告中指出，没证据表明瓶装水比自来水更干净——反倒在一千多瓶检测中，有22%的品牌至少一项化学物质超标，甚至比自来水标准还高。
玻璃瓶装水在生产过程中仍然会使用塑料管道，微塑料在这个过程中就已经进入了水中。长期接触微塑料，可能会导致慢性健康问题或影响发育。所以瓶装水要慎重考虑怎么用。我并不是完全反对它——在特殊情况下，比如自然灾害导致自来水出问题，瓶装水是很好的应急选择；平时外出徒步、跑步，携带也很方便。关键是根据不同场景合理使用。
此外，尽管自来水是安全的，但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自来水中的铅污染，还有我刚才提到的永久性化学物——这些物质一旦进入人体，很难代谢掉。如果你居住在工业设施附近，或者生活在农药、化肥使用风险较高的郊区、农村，又或者你的水源来自自备水井，那么这些水污染问题都值得你多加关注。”
老楼水管：隐藏在家中的饮水安全问题
对于生活在城市里的居民来说，除了水源本身，家里的供水管道也会影响饮用水安全。尤其是拥有大量老旧建筑的城市，房龄往往意味着水管的年龄。廖红表示，这也是水质检测现在最关注的问题之一。
廖红: “根据我们的调查和各种资料显示，在1986年之前建造的楼，供水管道里很可能含有铅，这就可能会导致饮用水质污染。在这种情况之下，你可以先检测一下自家水质里到底有什么污染物，有没有铅超标。如果确实存在铅污染，其实可以通过过滤的方式来解决。现在市场上有很多不同的过滤产品，你可以针对自家的污染物情况，去选择最适合你家水质的过滤器。”
根据饮用水法规中的“知情权”条款，所有公共供水系统都必须向用户提供年度水质报告（也称为“消费者信心报告”）该报告会说明您的供水系统是否存在违规行为，以及供水设施中是否检测到了属于强制采样范围的污染物。您可以利用这份清单，确定家中净水设备需要针对性过滤哪些污染物。
烧开水安全吗？
如果检测发现家里的水存在问题，过滤是一种解决办法。不过，对很多中国家庭来说，还有一种沿用了多年的习惯——把水烧开再喝。那么，烧开水是不是就足够安全了呢？廖红表示,首先要了解烧开水的目的。
廖红：“烧开水主要是为了杀灭有害的微生物，比如细菌、病毒等等。但是，烧开水是没办法去除化学污染物的，比如重金属、微塑料，还有我们刚才讲到的化学物质。甚至烧开水的时候水会蒸发，里面的化学物质浓度反而可能升高，因为水少了，溶解的那些化学物质相对就更浓了。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不完全是个好事。那怎么办呢？还是回到刚才聊的话题——你可以用过滤的方式。先过滤，把有害化学物质去掉，然后再烧开，这样双管齐下，就都有了保障。”
工作日常
从水源到水龙头，一杯看似普通的自来水，要经过层层监测和检测，才能最终流入千家万户。那么，这套保障饮用水安全的体系究竟是如何运转的？作为一名长期从事水质检测的专家，廖红向我们介绍了她的日常工作。
廖红：“我们实验室全年无休，由18位专业人员组成，为纽约州和新泽西州提供持续的水质检测和分析支持。实验室通过了美国国家环境实验室认证，可直接向新泽西州环境保护部和纽约州卫生部提交检测数据。
美国国家环保署自1974年实施《安全饮用水法规》以来，建立了较为完善的饮用水监管体系。我们每个月要完成约7000项水质分析，采样覆盖纽约州和新泽西州，服务超过100万用户。从河流、湖泊等水源开始，到水厂处理、管网输送，直至居民打开水龙头，整个供水过程都要持续监测，确保饮用水符合联邦和州的安全标准。”
未来趋势
一杯安全的饮用水，离不开完善的监管体系，也离不开不断更新的技术和标准。面对气候变化、化学污染和日益增长的用水需求，水务行业正迎来新的转型。未来，如何保障水安全，又将面临哪些挑战？廖红表示，未来水务行业将更加重视新型污染物治理、数字化转型以及水资源可持续利用。
廖红：“首先，针对永久性化学物质的监管标准会越来越严格。为了去除这些污染物，水处理设施需要升级，这也会带来更高的成本压力。因此，需要政府、企业和社区共同探索解决方案，确保不同地区都能获得安全的饮用水。
其次，人工智能将在水务管理中发挥广泛的作用。通过智能监测和数据分析，水务机构可以更早发现管道泄漏、预测设备运行状况，并优化水处理过程中的能源和药剂使用，提高系统效率。
此外，水资源循环利用和节约用水也将成为未来的重要方向。例如，在家庭生活中，洗菜、洗衣后的水可以经过合理利用，用于冲厕等用途，实现水资源的多层次使用。”
与水结缘
水安全的未来，不仅需要技术创新和政策推动，也需要更多人关注并参与这一领域。对廖红而言，水质工作不仅是一项科学工作，更是一份守护公众健康的责任。谈到自己为何选择进入水务行业，她回忆起了与水结缘的经历。
廖红：“我本科读的是环境工程。从小的时候，我有幸跟祖父祖母去郊区生活，那里山清水秀，水特别好。但到了城市，就发现那个年代水污染真的很严重，城市里的河道都受到了影响。后来在国内的时候，我们也关注长江、黄河这些大江大河的水资源状况，做了些研究，慢慢就对这个领域产生了兴趣。所以选专业的时候就选了环境工程，记得毕业还专门做过纺织废水处理流程的设计。从那以后，就一直在这个领域工作。
对我来说，我们做的不只是水处理，更是在守护公众健康。无论一个人来自哪里，都应该有获得安全饮用水的权利。我也希望更多有兴趣的人加入这个领域——不论你的专业背景是什么，都能为保护水资源、改善人类健康贡献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