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报道】身负重任 不忘初心 —— 联合国人道副秘书长洛科克离任前专访

2021 年 6 月 16 日

从南苏丹到叙利亚,从孟加拉国的考克斯巴扎尔地区到萨赫勒、也门、莫桑比克,在世界上许多的冲突和困苦的局势中,人们多次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他就是联合国负责人道主义事务的副秘书长兼紧急救济协调员马克·洛科克 (Mark Lowcock)。在过去四年的任期中,他对世界各地进行了难以计数的访问,协调惠及上亿人口的全球人道主义援助行动。今年6月18日,洛科克即将正式离任。在离任之际,他从伦敦通过连线接受了《联合国新闻》的专访,回顾了四年任期的体会和感受。 请听张立的报道。 

1962年,洛科克出生在英国伦敦的一个普通家庭,他成了家族第一个上大学的人,并以第一名的成绩从牛津大学毕业。大学期间的一次前往肯尼亚旅途中的见闻让他下定决心,要从事社会发展工作,让那些还未摆脱贫困和压迫的人像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们那样,享有足够的物质和自由。 

1985年,洛科克在英国海外发展署(即现在的英国国际发展部)开始了人生第一份工作,并被派往当时发生饥荒的埃塞俄比亚。在那里,他一干就是30多年,除了埃塞俄比亚、马拉维外,他还派驻过肯尼亚和津巴布韦。2011年,他被任命为英国国际发展部的一把手——常务秘书。 

2017年9月,他出任联合国负责人道主义事务的副秘书长兼紧急救济协调员。回顾他的四年任期,洛科克说,他从不后悔接受了这样一份极具挑战的工作,但却不无遗憾,因为上任之初的愿景并未成为现实。 

洛科克:“秘书长在 2017 年 4 月给我打电话,问我是否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如果联合国秘书长给你打电话问你这个问题,你需要一个很好的理由来拒绝……我很欣赏我所有同事的工作。我认为,如果没有人道主义机构的作为,情况会变得更糟。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一件在职业上很有回报的事情。

我在 2017 年开始这份工作时的愿景是,我们将进入一个世界各地的人道主义需求会有所下降的时代。在 2010 年至今的十年期间,它却大幅增加,主要是因为新的冲突,也因为气候变化的影响。我曾希望有可能使最近的趋势发生逆转,因为在过去 50 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实际上人类发展取得了巨大进步,人们活得更久,吃得更好,接受教育的孩子更多,死于可避免疾病的人更少等等。我曾希望我们能为实现这一进展而加倍努力,这会影响到世界上最脆弱的人,他们通常是处于人道主义局势中的人。” 

 

联合国主管人道主义事务副秘书长兼紧急救济协调员洛科克(Mark Lowcock)与美国驻联合国克拉夫特(Kelly Craft)在土耳其哈塔伊(Hatay),同联合国从土耳其向叙利亚提供跨境援助的人道主义工作人员在一起。
联合国人道协调厅图片
联合国主管人道主义事务副秘书长兼紧急救济协调员洛科克(Mark Lowcock)与美国驻联合国克拉夫特(Kelly Craft)在土耳其哈塔伊(Hatay),同联合国从土耳其向叙利亚提供跨境援助的人道主义工作人员在一起。

 

洛科克表示,自 1991 年联大开始设立这一职务以来,他是第 14 位走上这一岗位的人。他和前任都认为,这是一个充满挑战的时代,但过去四年是异常艰难的时期。 

洛科克:“首先,很多地方冲突加剧;叙利亚和也门等长期冲突未能得以解决,新的冲突 —— 在莫桑比克、埃塞俄比亚等其他地方崛起;其次,我们已经看到气候变化的影响越来越大。气候变化现在是在世界各地造成人道主义苦难的一个重要原因;第三,疾病暴发:不仅仅是新冠大流行,当然新冠大流行也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因此,尽管我的目标是减少痛苦,但事实上,需要保护和援助的人数增长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 

不过,洛科克表示,联合国、非政府组织、红十字会等人道机构一直在挽救生命和减少痛苦方面继续出色地工作。他说:“近年来,我认为人道主义系统的工作确实达标了—— 我们每年接触超过 1 亿人;我们每年必定会挽救数百万人的生命”。此外,会员国为人道工作提供的资金大幅增加。尽管还存在很大缺口,但在他任职期间上涨了大约 30%。 

洛科克:“真正重要的是,我们避免了一些重大危机造成的最糟糕的结果。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一直非常担心一场巨大的饥荒席卷也门,并吞噬数百万人的生命。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能够避免这种情况。同样,在其他危机中,由于粮食不安全,大量民众处于危险之中,比如在尼日利亚东北部、南苏丹、萨赫勒部分地区。当我离任时,埃塞俄比亚北部现在遇到了严重的饥荒问题。我们仍然有时间来避免最坏的情况,但如果持有枪支和炸弹的人和他们的政治主人不改变他们的行为就不行。所以,我们需要在所有这些领域继续前进……但重要的是,除非世界更好地处理人道问题的根源,尤其是冲突、气候变化、新冠大流行和其他疾病,否则任何人都不应该期望情况会有所减轻。” 

抗击新冠大流行 

 

 

在洛科克的四年任期中,新冠危机是其离任前最严峻的考验。他表示,新冠大流行已经蔓延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其影响不仅在于疾病和死亡本身,还在于对全球经济的巨大影响,这正在带来更多的人道主义需求。作为负责人道事务的副秘书长,他在领导新冠应对工作的过程中也遇到了很多挑战。 

洛科克:“当然,应对新冠疫情也遇到了更多问题。我们经历了2020 年中的那段时期,国际航空公司基本上关闭、停飞,这使得我们很难让救援人员在各地进出。我们已经看到基本设备严重短缺:个人防护设备、药品、商品等。我们还看到,它们在很大程度上被富裕国家所垄断。我们已经看到了疫苗供应方面的严重不平等。

新冠大流行还加剧了许多先前存在的问题,这一点还未被充分理解。自从新冠大流行发生以来的 15 个月里,全球出现了新的冲突: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莫桑比克局部地区、埃塞俄比亚等。你知道,不幸的是,这是恶意利益团体趁着世界其他地方都在关注一个重大问题的时候来达到一些有害的目的。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因为世界充斥着各种问题,无法像以前那样关注人道主义机构在应对洪水、灾害、干旱和地方冲突等方面所做的工作。” 

洛科克指出,联合国正在对援助人员分配进行重组、解决财务困难,并专注履行其责任。 

洛科克:“我们重组了我们的组织方式。更多人奔赴实地,留在总部的人较少。我们已经整理好我们的财务。当我开始这项工作时,人道协调厅面临着一系列我们能够解决的财务困难。我们确实专注于履行我们的四项关键责任。首先,确定人道主义需求的出现;其次,在出现问题的每个国家协调制定应对计划;第三,筹集资金支持这些应对计划;第四,帮助解决与实施相关的一些具体问题:不是向人们提供食物、医疗服务或商品,而是帮助诸如冲突和冲突降级系统中的准入谈判之类的事情,在这些系统中,人道工作人员需要免受武装人员的伤害。” 

保护人道工作者 

 

联合国负责人道援助事务的副秘书长洛科克1月10日在叙利亚城市霍姆斯访时, 与一位10岁的小男孩 Khaled亲切交谈。 Khaled一年前与家人失去家园,他告诉洛科克自己很爱上学。
人道协调厅图片/Ghalia Seifo
联合国负责人道援助事务的副秘书长洛科克1月10日在叙利亚城市霍姆斯访时, 与一位10岁的小男孩 Khaled亲切交谈。 Khaled一年前与家人失去家园,他告诉洛科克自己很爱上学。

 

在危机局势中开展人道行动并非易事,人道工作者常常面临准入限制和充满挑战甚至危及生命的环境:叙利亚、也门和南苏丹等地的人道主义行动面临越来越多的攻击。就在上周,联合国在阿富汗的合作伙伴“光环信托”组织(The HALO Trust)就遭到了袭击。  

洛科克:“世界上所有国家都签署了法律,确保在冲突或其他灾难中因为非自身过错而陷入困境的平民能够以公正和不偏不倚的方式获得帮助,人道工作者处于这一工作的前线。我们已经看到太多违反这一法律的行为……很显然,遵守法律是一项真正的挑战,这些法律应该保护援助人员在为无辜人民工作时不被抓、受伤、被杀、绑架、审问或虐待。该系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在过去四年中我在工作过程中花了很多时间做的事情之一,包括在 100 多次安理会会议上通报了正在发生的事情,一直试图为此发声。我认为我们需要看到一系列事情发生,以最好地控制这些挑战。” 

洛科克为此提出了三点建议。 

洛科克:“首先,我们确实需要提醒大家了解他们最初签署这些战争法的原因是,遵守这些法律最终会更好地服务于国家的利益,以及一系列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类价值观和规范……其次,我认为在违规行为发生时,将他们指出来非常重要。这可能是一件非常令人沮丧和没有益处的事情,正如我在许多安理会会议中所发现的,我一直在提出问题,但我并不感到这些问题得到了应有的处理。但继续这样做仍然非常重要;第三,我认为我们需要更好地了解和处理一些新的极端主义团体的新工具。现在已经出现了一些团体,他们并不真正接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几十年里签署的游戏规则,即不应该攻击援助人员。事实上,许多暴行,包括针对援助工作者的暴行,都属于极端主义团体、伊斯兰国等组织对援助工作者犯下的暴行,我们需要找到更好的方法来处理。” 

洛科克指出,军事行动也许可以解决极端组织对人道援助工作者的威胁,但需要一种能赢得人心并保护当地人利益的方式开展,否则将造成双重伤害。 

洛科克:“你不需要与许多生活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伊黎伊斯兰国魔掌下的人交谈,就知道那是多么可怕、恐怖的经历,有时唯一有效的应对方式是军事行动。但真正重要的是,军事行动需要以一种能赢得人心并保护当地人利益的方式开展,而这往往没有发生。国家军事行动开展过多,这进一步使深受极端分子伤害的当地人出现离心倾向,他们随后又在国家军队针对极端分子的行动中成为受害者。因此,为了更好地保护人们,我们需要做很多努力,我希望这是在未来几年每个人都能保持关注的事情之一。” 

 

联合国负责人道事务的副秘书长洛科克访问孟加拉国的罗兴亚难民营地。
难民署图片/Will Swanson
联合国负责人道事务的副秘书长洛科克访问孟加拉国的罗兴亚难民营地。

 

离别箴言 

洛科克笑言,作为联合国负责人道主义事务的副秘书长,虽然责任重大,但他一直能维持良好的心态,曾让他夜不能寐的只有他的孩子们。  

洛科克:“在我年轻的时候,唯一真正让我夜不能寐的是我的孩子们(笑),我很幸运,我有能力放下我的职业责任,支撑自己的韧性,并坚持下去。如果你从事这些具有挑战性的工作,在这些工作中你一直面临很多痛苦,很多挑战,那么这就是你必须得做到的事情。我的孩子现在已经长大了,所以他们不再让我难以入眠! 

我担心的事情是,世界能否找到一套地缘政治协作与合作的安排,针对一些重大危机和许多最严重的危机,无论是在叙利亚或也门。在世界更好地处理根本原因和解决这些问题之前,人道需求将非常高。我还没有看到太多改善的迹象,但我希望这可能会在未来几年内发生改变,特别是因为拜登政府采取了新的姿态。这将带来巨大的不同。 

当然,另一件事是世界是否会达成一致,通过更有效的行动来应对气候变化。受气候变化影响最严重的国家是人道主义问题最严重的国家,因此它们受到双重打击。而且,你知道,整个世界都需要关注气候变化,但在减缓、适应和恢复方面采取更快、更好的行动的受益者将是最贫穷和最脆弱的人、那些存在人道主义方面问题的人。” 

 

洛科克与南苏丹境内流离失所的平民会面。这些平民为躲避发生在中赤道州的暴力冲突而流离失所,目前正在西南部城市耶伊的郊外寻求庇护。
南苏丹特派团图片/Eric Kanalstein
洛科克与南苏丹境内流离失所的平民会面。这些平民为躲避发生在中赤道州的暴力冲突而流离失所,目前正在西南部城市耶伊的郊外寻求庇护。

 

洛科克在离任之际还给国际事务领域的年轻人提出了有关职业发展的建议并与其继任者、来自英国的马丁·格里菲思(Martin Griffiths)进行密切沟通,以便他可以更好地为这份工作做好准备。 

洛科克:“我给年轻同事最好的建议之一,他们有时会来找我,问我你对职业发展有什么建议?最好的秘诀之一就是选择一个非常好的老板。去为你真正敬佩的人工作。我非常幸运能够为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工作。他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人,他是一个非常非常适合为之工作的管理者。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有一套非常明确的价值观。他希望你实现目标,他让你继续努力。哪里有问题,他总是随时可以提供帮助。”  

张立,联合国纽约总部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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